来源：中国经营报 作者：郭锐敏
      火直接起因是雷击起火，但员工中传阅的资料却暴露出管理层和基层员工的矛盾由来已久

编者按
　　2008年6月3日18时55分，茂名石化乙烯装置突然起火。今年四月以来，茂名石化已连续发生两起类似事故。
　　在一起起爆炸过后，我们不禁思索：对于石油化工这样的高风险、高污染行业，其潜在的危险因素人人皆知，但为何还事故频发？本期专题，通过记者的一线调查与专家分析发现：在突发事故的背后，人的因素也是不可忽视的；此外，政府监管的不到位，也需要引以为戒。
一线直击
火灾的背后……
　　这是一个打上“石化”标签的城市。
　　走在茂名街头，茂名石化下属的医院、学校以及各类型的公司随处可见。“茂石化是茂名的支柱企业，如果没了乙烯厂，大批职工都得受影响。”搭载记者去乙烯厂的出租车司机刘铭，在谈及6月3日那场大火时依然心有余悸：“那天我拉了一个领导赶往工厂，过了潭莲收费站就看到半边天都被烧红了，我到了门口没敢往里开，害怕爆炸。”
　　6月8日，记者在茂名石化乙烯厂门口看到：虽然是端午节假期，但戒备仍然森严，值班武警在认真检查着往来车辆证件，闲杂人等一律拒之门外。茂名石化宣传部部长蔡湛对记者表示，大火过后，厂里目前正对2号裂解炉进行抢修，为了不影响复产进度，非抢修人员和工厂员工都不能进入火灾现场。
雷击惹的祸
　　张乾蹲坐在乙烯厂马路对面的饭馆前，“啪嗒啪嗒”抽着水烟，他今年已六十开外，以养猪为生。当年乙烯厂征地拆迁，他举家搬到厂前村。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挺知足，因为他三个儿子都进了乙烯厂工作，干的是搬运。
　　“现在要经常为他们的安全担心了，那晚的火灾确实很吓人。”老张眉头紧蹙。“乙烯厂起火当晚，下着大雨。我在猪场给猪喂食，正准备弄最后一钵，突然听到天空连续‘炸’了两个大的响雷，随后厂区响起了沉闷的声音，这声音和烟囱正常点火的‘轰轰轰’声有所不同，那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想可能出事了。”他回忆道。
　　张乾的猜测没错。 当晚18点32分，茂名市榭平岭变电站外网，距榭平岭变电站11公里处发生雷击，造成外线路短时间断电，致使乙烯厂化工分部2号裂解、1号聚丙烯等12套装置和机泵跳车。跳车后，各车间迅速往火炬管网紧急泄压，由于多套装置同时往D火炬排放，造成D火炬管网压力超高，2号裂解装置油气排放不及，导致炉急冷锅炉出口直管段膨胀节拉裂，高温油气喷出着火。
　　据参与了当晚现场灭火的茂名公安消防支队河东中队指导员甘攀介绍，火灾现场所处的方位，恰好在乙烯厂内64万吨/年乙烯装置裂解区2号炉， 2号炉前面是1号炉，后面还连着3号至7号炉，7个庞大的高炉紧紧相连，排成“一”字。如果2号炉倒塌或者再次发生爆炸，将极有可能引发连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烈焰映红了天空，厂区警报随即四处拉响。
惶恐的不眠夜
　　张乾的三个儿子都是跟随着货车司机逃命出来的。据他们描述：一开始火势并不大，后来越来越大了，燃烧窜起来的火球足足有三十多米高。
　　现场人员撤离有点混乱，有人鞋子掉了也没捡回穿上。与张乾父子迅速撤离现场的还有住在乙烯厂周边村庄的众多村民，他们在各自村委会组织下，涌向高水公路，徒步或者搭乘摩托车往水东、茂名方向逃命。
　　杨明（化名）是织雾村村民，今年读高一，其父亲在乙烯厂正门侧经营着一个小卖部。当天晚上，他们一家人跑到水东空旷的郊外暂避，后来得悉火被扑灭了，才走回原路暂住七迳镇亲戚家里。
　　“当天晚上，大人们一直在谈论着这次事故，大家都担心呀，毕竟机器都运行十几年了，万一设备老化出现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杨明说，听父亲讲述当年茂名乙烯厂规划时，现场的工程师说过，一旦乙烯厂发生大爆炸，方圆十多平方公里都会被炸平，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由于事发当晚适逢大雨，逃难的人们全部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而住在火灾下风口处的村民更是被火灾物料燃烧产生的炭灰弄得全身漆黑，异常狼狈。
意外与必然之争
　　让村民稍感安心的是，乙烯厂灭火的进程比较顺利，只用了三个多小时，茂名消防支队就把这场大火彻底扑灭了。
　　经事后检查，火灾造成了茂名石化乙烯厂2号裂解炉北侧管架6～9层局部损坏，过火面积约120平方米。灭火结束后，乙烯厂裂解车间随即成立抢险复产指挥小组，进行1号装置复产、2号装置设备抢修和事故原因分析等工作。
　　两天后，受火灾影响停产的茂名乙烯1号裂解等9套装置恢复生产，其中1号裂解装置于6月6日凌晨4点生产出合格的乙烯、丙烯等产品，进入正常生产运转。据乙烯厂知情人士透露，2号装置将视抢修进度，安排在本月16日左右恢复生产，其中有3台“受伤”的炉会被切出来，独立开4台炉投入运作，“由于正常生产情况下有一台炉是备用的，所以实际损失的产能是2个炉的产能”。
　　虽然“乙烯火灾”造成的损失不算巨大，但在短短的两个月内，茂名石化旗下的炼油厂和乙烯厂分别发生两次重大火灾，不得不让人感到疑惑。有员工私下认为，这次乙烯的起火事故是炼油厂“4·16”事故的延续。
　　一位不愿具名的前炼油分厂员工告诉记者：“在炼油化工厂里，一些爆炸火灾事故可以说司空见惯，雷击造成火灾可以说是意外，但意外之中也蕴藏着必然性。石化是高危险性企业，但现在茂名石化许多底层职工没有凝聚力和向心力。”他说，因雷电造成的“晃电”，他在车间时一年会遇上好几次。“晃电”就是雷电发生时的一刹那，如果发生电路跳闸，那些输送电机就会停下来。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及时启动电机以及进行一系列操作，使装置运作正常。一般来说，因“晃电”发生火灾的概率还是很低的。
　　但是，记者拿到一份在茂名石化基层员工中广泛传阅的资料，却让可能引发事故的原因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份资料上面写道：“茂名石化很多工人的工资根本是没有增长的，扣除物价增长等因素，可以说工人的工资增长是负增长，比不上2003年以前的水平……也许你会说这些事故是偶然的，与工人的工资收入分配没有联系……但实际上，是很有关系的。思想会影响行动，当一个人对某一事情产生不满情绪的时候，甚至有一种逆反心理时，就必然会自觉与不自觉地影响到行动，就必然会发泄到工作中去。如果工作由主动积极变到被动消极，由精心操作变得漫不经心，而当这样的工作情绪和工作态度得不到有效的理顺，而蔓延到整个群体时，你说会影响工作吗？会影响到生产安全吗？”
　　6月13日，当记者就文中所述员工及流传的资料内容向茂名石化宣传部部长蔡湛核实时，蔡湛表示：“这些事你们不要管，与这次事故本身无关，是企业内部的事。”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在茂名石化，最受非议的是“600元一天的党员干部义务劳动”。据知情者说，从2006年5月开始，茂石化机关和各二级单位机关党员干部利用周六日时间到乙烯改扩建工地除草，每次除草即可有600元收入，而普通员工则不能享受此“福利”。对此，茂名石化工会承认在乙烯改扩建过程中，曾号召党员、团员利用休息日到工地平整场地。后来茂名石化领导考虑到现场条件恶劣，劳动强度大，决定给参与劳动者补贴一笔费用。至于这笔费用多少和牵涉的受众面，工会方面拒绝进一步透露。
　　据悉，此前的“4·16”炼油厂事故还有一个未曾曝光的插曲：车间的安全员在火灾发生时第一个跑了。“爆炸发生了，只有一线工人坚守在屋子里奋力控制住装置，而那些车间领导、平时拿高工资的安全员，却有如此表现，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啊！”这位茂名石化机关工作人员认为，是分配制度的不公激化了管理层和基层员工的矛盾。他大胆预言：“如果企业内部这种矛盾不能有效地缓和，企业不能更人性化地管理，那么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事故会发生！”